2026 年 11 月 13 日,嶺南大學 OPEM(組織心理學與教育管理)課程的課堂上,講者沒有先介紹一連串診斷名稱,而是先向研究生拋出一個問題:
當我們看到一個青少年行為不當,我們到底理解多少?
這一課題為「Beyond the Diagnosis」(超越診斷標籤),由香港兒童青年心理健康協會項目主管、嶺南大學校友刁德鍪先生主講。整堂課以一個虛構少年「Demo」貫穿:由十歲與父親為功課爭執,到十四歲捲入欺凌與衝突,再到十七歲反覆出現的攻擊爆發。與其急著判斷「他有甚麼病」,課堂更想練習另一種能力——看見行為背後那個人。
本文整理課堂的主要內容,與未能到場的你分享。

一、行為背後,是誰?
學生拒絕跟從指令、頂撞老師、打斷課堂,偶爾出現攻擊行為——這些情況,成人的第一反應往往是:不尊重、難教、沒有動機,甚至「故意搗亂」。講者說,這些反應可以理解:老師和家長有責任維持秩序、劃清界線,也要確保其他同學不受影響。但在反應之前,值得再問一句:
如果我們太專注於行為,會不會忽略了行為背後的那個人?
青少年的行為不會憑空出現。它在特定的家庭、學校、朋輩與社會環境中形成,也可能受情緒調節、認知發展、過去經歷與個別心理困難影響。這不代表每個問題行為都有心理原因,更不代表青少年不用為自己的行為負責;它只是提醒我們:觀察行為,和理解行為背後的機制,是兩件不同的事。
診斷標籤可以幫助我們整理資訊、辨識模式、指出可能的支援需要;但一個診斷,不應該成為一個人的全部描述。知道一個青少年有某個障礙,不會自動告訴我們:為甚麼這一次會發生、是甚麼維持了這個行為、哪一種介入最有效。
二、青春期:不只是「過渡期」
在討論行為困難之前,先要理解青春期本身。它不只是「兒童變成大人」的中間站,而是身份、關係、情緒與社會期望同時發生巨大變化的階段。年輕人被期望變得更獨立、做更複雜的決定、管理情緒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;但他們仍在發展應付這些期望的能力與經驗。這種張力,往往正是衝突的來源——成人期望他們像大人一樣決定,卻又像小孩一樣對待他們的意見。
例如「頂嘴」。青少年與父母意見不同,不一定代表行為障礙,有時只是發展自主的過程。關鍵不是「有沒有不同意」,而是:怎樣發生、多頻密、有沒有嚴重影響日常生活。課堂中的 Demo,十歲時常為功課與家務規則和父親爭吵。父親覺得他不尊重,Demo 覺得沒有人聽他的意見——兩個角度都可能有道理。理解這個衝突,不等於讓 Demo 不用守規則;而是提醒我們,有效的溝通要同時考慮行為期望與青少年對自主的需要。
朋輩的影響也一樣。發展心理學家 Steinberg 關於青少年冒險決策的研究指出,同伴在場會增加冒險選擇的吸引力。朋輩可以提供情感支持、歸屬感與正面動力,也可以強化攻擊、違規與其他風險行為。同一份對社交的敏感,既讓青少年容易受負面壓力影響,也讓正面的朋輩關係成為介入的資源。
情緒調節亦然。青少年不是「控制不了情緒」,而是調節能力會因個人、情境與情緒強度而異;腦部發展只是解釋的一部分,個人經歷、關係、學習環境與個別差異同樣重要。環境的影響也一樣:兩個同樣有專注與課堂行為困難的學生,一個得到清晰指令、鼓勵與適切支援,另一個被反覆批評、被排擠、被形容為「問題學生」——起點可能相似,之後的經歷卻可以完全不同。
講者用四點總結這一節:青少年正在發展身份、尋求自主;朋輩關係可以強烈影響行為,是好是壞皆然;情緒調節與決策能力仍在發展,在複雜的社交情境中尤其明顯;家庭、學校與社會環境,會塑造行為困難如何出現與持續。
三、成人最常犯的三個錯誤
1. 把行為變成標籤
「他很懶。」「她不尊重人。」「他只是想引人注意。」這些句子聽起來像觀察,其實是解釋。問題是:一旦我們為一個人貼上標籤,就會開始用這個標籤解釋他幾乎所有行為。如果老師認定一個學生「懶」,欠交功課就會被理解為「不肯努力」,於是他有沒有專注、組織、學習或情緒上的困難,可能不會被看見。
講者不是主張成人忽略不當行為,而是主張分清「描述發生了甚麼」與「假設為甚麼發生」。與其說「這個學生很難教」,不如問:「哪些情境容易觸發這些行為?是甚麼維持了它?」
2. 假設自己知道動機
Demo 不肯做功課、與父親爭吵。父親可能理解為「故意不聽話」。但同一行為可以有很多可能:他可能不明白功課、可能在組織與啟動任務上有困難、可能在逃避一個令他想起過去學業失敗的活動,也可能是對指令的表達方式有反應。這些可能並不互相排斥。
行為分析常用的 ABC 框架(前因 Antecedent—行為 Behaviour—後果 Consequence)提醒我們:同一個行為,在不同情境可以有不同功能。如果 Demo 拒絕開始做功課,而父親最後替他把功課完成,這個即時後果可能無意中強化了「逃避」;當爭吵可以讓他逃離一場不舒服的對話,爭吵就可能成為反覆出現的回應。這不是說每個行為都有意識地計劃——行為可以透過後果被強化,而當事人未必察覺。
3. 以為懲罰就等於介入
懲罰是最常見的回應:取消特權、警告、留堂、停學。這些措施有時是必要的——清晰的後果可以劃定界線、保護其他學生,也傳達了傷害他人的行為不可接受。但懲罰本身,未必教會一個人改變行為所需要的技能。
設想 Demo 在學校打架被停學數天:這暫時把他從衝突現場帶走,也為行為設下後果。但他回來之後呢?如果與朋輩的衝突仍未解決、如果他仍然不懂得調節憤怒、如果他沒有其他回應挑釁的方法,同樣的問題可能再次發生。換句話說,後果處理了「他做了甚麼」,卻未必處理「為甚麼會發生」與「是甚麼維持了它」。懲罰與介入不是對立的;後果可以是結構化行為計劃的一部分,但不應被當成完整的介入。
四、理解,不等於合理化
談到行為背後的心理或環境因素,有些人會擔心:這是不是在為傷害他人的行為找藉口?講者的立場很清楚:理解一個人為甚麼做出傷害性的行為,不等於接受那個行為。如果 Demo 因為想在朋輩間獲得接納而欺凌同學,我們可以承認朋輩壓力的影響,同時清楚說明欺凌不可接受;被傷害的學生,同樣需要保護、支援與適切的介入。
事實上,理解背後的動機,反而有助我們回應得更有效:我們可以同時處理 Demo 對社交接納的需要,並教他同理心、問責,以及更健康的建立關係的方式。這是與青少年工作的一個重要平衡:我們可以對一個人有同理心,而不貶低其行為的影響。界線仍然必要,安全仍然重要,問責仍然重要——但它們應該與理解、與改變促成因素的努力並存。
所以,講者建議把問題換一換。不是問:怎樣才能令這個青少年不再這樣做?而是問:
是甚麼促成這個行為?要改變甚麼,另一種回應才有可能出現?
這不代表每個情況都需要複雜的心理學解釋。有時青少年違規,就是因為做了差的決定;有時他們明知故犯,傷害他人;有時清晰的後果是合適的。但即使在這些情況,理解整體模式,仍然有助我們決定哪一種回應較可能有效。
五、五個標籤,五種不同的心理歷程
課堂的第二部分,回到診斷標籤本身。首先要分清:ADHD 屬於 DSM-5-TR 的「神經發展障礙」;對立違抗障礙(ODD)、品行障礙(CD)、間歇性暴怒障礙(IED)、縱火癖與盜竊癖,則屬於「破壞性、衝動控制與品行障礙」。它們被歸在一起,是因為都涉及情緒或行為自我控制、攻擊、衝動與社會期望方面的困難——但它們並不能互相替代。兩個同樣有攻擊行為的青少年,背後的原因、模式與心理機制可以完全不同,需要不同的評估與介入。
對立違抗障礙(ODD):不只是「唔聽話」
ODD 涉及持續的憤怒或易怒情緒、爭辯或對抗行為,或報復心態。但它不應被簡化為「不肯聽指令」:孩子與青少年會因為很多原因反對成人——想要更多獨立、感到挫折、對自覺不公平的情境有反應,這些本身都不足以構成 ODD。臨床關注點在於:這些對抗行為是否形成持續模式、出現得足夠頻密,並在關係或日常功能上造成明顯困難。
其中一個重要角度,是青少年與成人的互動:當一個孩子反覆經歷批評,衝突可能成為一種熟悉的溝通方式——孩子抵抗,成人加大壓力,雙方越來越沮喪。這不是說家庭互動是 ODD 的唯一成因,但理解這些互動,有助找出介入的切入點。
品行障礙(CD):當行為侵犯他人權利
與 ODD 主要涉及對抗、爭辯與易怒不同,CD 涉及更嚴重、更持續地侵犯他人基本權利或重大社會規範的行為,例如對人或動物的攻擊、破壞財物、欺詐、盜竊與嚴重違規。十四歲的 Demo 反覆欺凌同學、參與肢體衝突、偷取他人物品、破壞學校財物——這些關注已超出「與權威意見不合」。同時要問:這些行為是否與朋輩壓力有關?他是否用攻擊換取社交地位?家庭或學校環境有沒有困難?
另外,ODD 與 CD 並非互斥,有些人可能同時符合兩者;對抗行為與品行問題之間也有發展上的關聯,但這不代表每個有 ODD 的孩子都會發展成 CD。不要把兩者描述成必然的序列。
間歇性暴怒障礙(IED):理解攻擊爆發
IED 涉及反覆、與情境不成比例、衝動性的攻擊行為,可以是言語攻擊、肢體攻擊或破壞物件;重要特徵是攻擊一般是衝動的,而非為了達到某個目標而精心計劃。十七歲的 Demo 因為同學一句話而極度憤怒、大叫,最後扔椅子;事後他承認反應過度並感到後悔。但要與其他也可能涉及攻擊的情況區分:ADHD 的衝動、ODD 的頻繁發脾氣、CD 作為侵犯權利的整體模式——單憑「有攻擊」不足以區分,要看的,是爆發的模式、是衝動還是工具性、在甚麼情境發生,以及是否有另一個診斷更能解釋。
縱火癖與盜竊癖:不是每個行為都是障礙
縱火癖涉及反覆、蓄意的縱火,並伴隨一種特定的著迷、緊張與滿足模式。但並非每次玩火都是縱火癖:孩子可能出於好奇玩火柴,青少年可能為了破壞財物、恐嚇或報復而縱火——這些行為可以很危險、需要認真介入,但不自動等於縱火癖。在縱火癖中,當事人可能在縱火前感到緊張或情緒高漲,之後感到愉悅、滿足或解脫;行為主要不是為了金錢、報復或外在目的。無論是否符合診斷,安全與防止進一步傷害,永遠是優先。
盜竊癖則涉及反覆難以抵抗的盜竊衝動,偷的對象並非自己需要或具有金錢價值的東西。這與為財務利益、個人好處或社交壓力而偷竊不同:當事人可能在偷竊前感到張力上升,之後感到紓解或滿足;偷的物品未必需要,行為本身可能比物品價值更重要。這兩個例子說明一個重要原則:同一種可觀察的行為,不一定代表同一種心理過程。
六、評估:不是找一個標籤,而是理解四件事
把五個診斷放在一起之後,講者回到 Demo,並提醒:臨床評估的目的,不是為每個行為找一個最貼合的名字。有用的評估,至少要看四方面:
- 行為模式:出現得多頻密?持續多久?是持續性還是情境性?
- 背後機制:行為與衝動、情緒失調、挫折、刻意決定還是其他過程有關?
- 環境:家庭關係、朋輩影響、學校經歷與更廣的社會環境,各自扮演甚麼角色?
- 個人功能與安全:行為如何影響青少年與身邊的人?有沒有需要即時處理的風險?
最重要的問題,不是「Demo 有甚麼障礙」,而是:「我們需要理解 Demo 的甚麼,才能作出合適的回應?」
七、介入的四個原則
從理解行為,走到思考介入,講者提出四個原則。
1. 先理解,再糾正
這聽起來理所當然,但實際上,成人往往只回應眼前看得到的行為:學生大叫,就叫他安靜;青少年拒絕指令,就施加後果;孩子攻擊,就把他帶離現場。這些回應有時必要,尤其涉及安全的時候;但它們不一定處理促成行為的因素。講者建議由三個問題開始:行為之前發生甚麼?行為達到或表達了甚麼?甚麼技能或環境改變,可以幫這個人回應得不同?這樣,介入才能具體,而不是對所有行為問題都用同一種懲罰。
2. 連結不等於放任
與青少年建立正面關係,不等於容許不當行為。青少年需要界線,需要明白行為有後果,尤其當行為傷害到別人;但界線在清晰、一致、並以尊重的方式傳達時,才更有效。以 Demo 與父親的關係為例:如果每次分歧都變成權力鬥爭,雙方都會越來越專注於「贏」,而不是解決問題。另一種做法,是在清楚說明期望的同時,讓 Demo 表達他的看法——父親可以承認 Demo 對功課感到挫折,同時維持「學校責任仍要處理」的期望。訊息變成:「我明白你很沮喪,但我們仍要找到完成這件事的方法。」把情緒理解與問責放在一起。
同時要考慮對他人的影響:如果 Demo 欺凌同學,優先不只是理解 Demo 的情緒;被影響的學生需要保護與支援,傷害性的行為必須處理。同理心與問責,應該並行而不是互相競爭。
3. 教技能,不只是講規則
告訴青少年「不要做甚麼」,不等於教會他「可以做甚麼」。告訴 Demo 不要攻擊,不會自動讓他懂得處理憤怒——他可能需要學習:辨認情緒升溫的早期訊號、在反應前停一停、更準確地理解社交情境、以不帶攻擊的方式表達挫折。認知行為治療(CBT)、家長管教訓練(PMT)、親子互動治療(PCIT),以至適合成年長青少年的多系統治療(MST),各有不同的針對點,正好說明一個原則:介入要配合當事人的發展階段、行為模式與周遭處境,沒有一種治療適合所有青少年或所有診斷。
4. 改變環境,不只是改變個人
我們不應期望所有行為改變都來自青少年一個人,有時環境也需要改變。在學校,如果 Demo 在專注與組織上有困難,老師可以提供更清晰的指令、把大任務分成小步驟;如果朋輩衝突是攻擊的主要觸發點,學校需要處理欺凌、加強督導、創造更安全的衝突解決方式。在家裡,父母可能需要更一致的溝通與期望。這些調整不會免除 Demo 的責任,而是創造條件,讓他更有機會練習與維持新的行為——行為困難很少只在一個場境出現,只針對青少年的介入,可能會漏掉家庭、課堂或朋輩環境中的重要因素。
八、Demo 的個案:從「問題少年」到一個需要被理解的人
課堂後半段,講者把前面所有概念放進 Demo 的個案裡。十七歲的 Demo,有專注與自我調節困難的歷史、與成人衝突增加、校內發生嚴重行為事件、反覆的攻擊爆發;家庭關係越來越緊張,學業表現下滑,朋輩對他的決定影響越來越大。
但他的人生也有其他部分:他喜歡動手做,特別是修理電子裝置與畫畫;他與一位老師關係良好;在感到被尊重與支持時,他能維持正面關係;他的父母仍然關心他,只是不知道如何回應他的行為。這些細節提醒我們:Demo 不是一堆行為症狀的總和,而是一個有困難、有長處、有關係、有發展需要的青少年。
課堂上,研究生分成小組討論三個問題:可能有哪些因素促成 Demo 的行為?在下臨床判斷之前,還需要甚麼資訊?如果你是支援團隊的一員,會建議甚麼?講者的反思是:如果只看事件,Demo 可能像一個不斷製造麻煩的少年;但看他的發展歷史,會看到一個在專注與組織上掙扎的孩子、一個反覆經歷成人衝突的年輕人、一個越來越受朋輩影響的青少年,和一個現在難以控制攻擊反應的少年。這不證明這些經歷「造成」了他現在的困難,也不代表一種障礙必然演變成另一種——它只是提醒:行為要在發展與社會脈絡中理解。
同時,不要只聚焦 Demo 的需要,而忘記受他行為影響的人:其他學生值得安全,老師需要支援,他的家庭需要實際的指引。有效的介入,要考慮所有相關的人,同時維持 Demo 的尊嚴與發展機會。
九、三個帶得走的提醒
課堂最後,講者回到最初的問題:青少年為甚麼會這樣做?我們應該怎樣回應?他希望研究生帶走三點。
第一,行為是訊息
當青少年出現攻擊、拒絕指令或反覆違規,我們應該看行為以外:之前發生甚麼?是甚麼維持它?它如何影響當事人與身邊的人?行為未必準確告訴我們一個人在想甚麼、感受甚麼,但它給我們值得探究的線索。
第二,理解不是合理化
理解問題行為背後的原因,不等於接受傷害性的行為。我們可以承認青少年的情緒困難,同時維持清晰期望;可以展現同理,同時保護其他人;可以提供支援,同時要求負責。這些做法並不矛盾,反而應該一起運作。
第三,介入要針對背後機制
如果只集中於停止行為,我們可能忽略了它為何持續。有意義的介入,要考慮個人需要、家庭關係、朋輩影響與學校環境:有時要教新技能,有時要改變環境,有時兩者都要做。很少有單一方案適合所有青少年。
結語:不要只看行為,要看人、看脈絡
講者以一段話作結:當我們遇到一個反覆帶來困難的青少年,很容易記住事件,卻忘記那個人。我們記得爭吵、課堂的混亂、紀律報告;但在這些行為背後,是一個仍在發展、正在學習管理情緒、建立關係、做決定的人。
這不代表所有青少年困難都可以用發展來解釋,也不代表單靠理解,行為就會改善。有些年輕人需要正式的心理評估、結構化的介入與長期的支援。我們的責任,是辨識這種需要,並以證據而非假設去回應。
如果這一堂課只能留下一句話,講者希望是這一句:
不要孤立地看行為。看那個人、看他的脈絡,看是甚麼塑造了這個行為。
課堂結束,討論仍在繼續。把心理學帶進校園、帶進社區,讓每一個孩子被好好理解——這是協會持續的工作。如對本會的講座、培訓或合作有興趣,歡迎電郵 contact@cymha.org 與我們聯絡。